王宁：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

经过多年考试、教学、备考之间的互动和改革实践，高考语文逐渐形成了一种较为完善的体系，今年的高考语文试题在宏观、微观上都有很好的变化。试题的取材多角度体现了语文的学科特质，不是用语料的偏、难、怪去控制题目的难易度，而是从学生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这四个素养的表现入手。试题做到了传承性和时代性并重，在三个方面有明显进步。

一是将知识融于理解和思想性。我们一再强调语文课要有知识，但不要用教条代替知识，而是要注重应用。今年的试卷就做到了这一点。整张试卷没有对知识死记硬背式的考查，而是将知识融于具体鲜活的应用情境，所以试卷的可读性很强。从一个考生的角度去看，今年的语文考试应该是一次愉快的体验，读下来、做下来比较轻松。二是语文学科特质凸显。试题的考点从语言建构出发走向思维逻辑，从文章理解到生活的理解，再到是非的判断。多道试题都是从语言文字应用出发。例如，全国II卷阅读I“廊桥”，试题材料介绍了廊桥建筑特点，其中有对“廊桥”名称的辨析。这种名实关系，是语言非常重要的方面。全国I卷阅读III“三不欺”，材料一是这个典故的出处：“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材料二、三、四与之一一对应。试题的考点从词语出发，到句子，到段落，再到材料组合，都体现了从语言文字出发的逻辑，可以说是“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三是今年的试题对于教学和教材学习是有挑战的。例如，全国I卷选用了司马光的诗歌《风》，全国II卷选用了杨炯和沈佺期的同题诗歌《骢马》，考查审美鉴赏能力，题点精准捕捉到了诗歌中的形象，对于在教学时一味让学生背诵诗歌的教师，是有很好启发意义的。两张试卷的作文试题也出得很好，提示材料不是长篇大论，不是限制，而是通过语料启发学生，开放性很强，也有针对性。学生有话可说，能够从多个角度说，既有标准，又有空间。这给教学和教材学习带来很明显的挑战。想让学生应对这样的试题，教学应该怎么教，教材应该怎么学，都是我们要思考的。总体来说，今年的试题对语文教育有很好的导向作用。

朱于国：人民教育出版社副总编辑，编审

语文试卷有着最高的关注度、与社会生活最高的贴近度，因此社会担当意识最为鲜明。我所理解的“高考命题的社会担当”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政治担当，二是文化担当，三是教育担当。试卷通过素材选用、考题命制、答题支架等方式，具体体现这些积极担当。

一是政治担当。试题积极落实党和国家的各项政策要求，宣传党的创新理论，以试题这一工具，在潜移默化中凝聚社会共识，传承传统智慧，建构家国认同，激励民族自信，引导学生感受新时代新成就新变化，深入思考民族历史与未来，思考自身责任与担当。2026年高考语文全国卷，在字里行间，隐性而又不失鲜明地体现出政治担当。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我想用“中国自信”来概括两套试卷的特点。自信首先来源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甚至会有风高浪急、惊涛骇浪的考验”，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民族的“本体”，是中华文明之河的“源头”。试题呈现出一条隐性的线索。无论是引导学生思考坚守“体”、观照“源”的价值，还是欣赏中国廊桥独特的美学追求和结构智慧、欣赏中国诗歌描绘事物侧面着眼的表达特色，以及盛唐诗人跨乘骢马、驰骋疆场、“一战取云中”的豪迈气象，还是阅读子产治郑、宓子贱治亶父、西门豹治邺的故事，汲取“以民言为药”“以诚教化”“蓄积于民”“与民约信”的治国智慧，还是阅读农学家贾思勰经典论述，传承“以农为本”“务行节俭”“安民富民”的经济主张，都体现出通过试题引导一线教学理解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担当意识。自信还来源于对中国崛起的确信。当下的中国，正经历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西方国家卡脖子、搞封锁，但中国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这种确信是因为我们的底气就在于几千年积淀的民族智慧、实践理性，以及“人生在勤”“力能胜贫”的传统美德，更在于我们代代传承的民族复兴的志气、勇于自力更生的骨气。这种确信，更来自于我国领导人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各行各业脚踏实地的行动和已经取得的卓然超越的成就。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多次强调加强基础研究的战略部署，科技界多年来默默躬身实践，厚积薄发，形势在发生变化。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我们的科技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很多基础研究已经从“跟跑”走向“并跑”，甚至“领跑”。全国I卷阅读I，选取中国深渊科学研究相关的新闻报道和论文形成一组群文，其中以杜梦然为核心的中国深海科学研究团队，经过多年大量海沟实地深潜调查，发现了化能动物群，提出“全球性化能生物走廊”假说，牵头全球深渊探索计划，让“越来越多的外国科学家开始‘追着我们跑’”，在这一领域已经实现了“领跑”；全国II卷阅读I，选取介绍中国区域性存在的廊桥的文章，分析“廊桥”概念的形成以及中西廊桥的差异，突出其在世界桥梁史上的独特地位，这一概念的提出，为世界桥梁研究注入了新鲜的中国话语体系。

二是文化担当。这两年的语文试题试图通过紧贴时代特点的内容素材选取、引导性题目设计，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生活观念，构建合理健康高雅的文化生活方式。全国I卷语言文字运用试题，围绕词语“出片”及背后的文化现象，肯定了“出片”源自对生活的热爱、记录生活的热情这一本质，分析了其丰富个体的精神世界、展现中国城市的美好与烟火气、顺势打造文旅项目“助力乡村振兴”的价值，同时也对为“出片”而突破“安全与文明的底线”的现象提出批评，体现出助力新文化建设的担当。文化担当还集中体现在试题结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运用，积极介入当下社会语文生活，围绕当下社会语用现象，突出文风改进，引导规范运用语言，激活语用创造力，彰显对语言运用的正确引导，以对抗网络时代日益庸俗化、格调低下的语言运用时弊。全国II卷语言文字运用试题的材料，围绕创造性语言运用选取了相关素材，指出创造语言“要在大家都能明白的语言中出奇制胜，既使人看得懂，又使人喜爱”，要努力从我们的普通话里挖掘“无尽的宝藏”。试题既延续近几年错别字辨析、病句改正、语句衔接常规题目，又结合时代语用问题创造性设计。后者有两道题引人瞩目：全国I卷第21题以撰写辞典词条的情境化命题方式，要求学生为“出片”作释义，并为每个义项拟一个例句。这既考查了学生关注语言热点、积累新词新语新义、注重思考辨析的能力（需要说明的是，这正是课标“语言积累、建构与运用”任务群着力培养的语文素养点之一），又是对学生关注社会生活、分析文化现象、建构积极生活方式的一种正向引导。全国II卷22题，结合文中关于“继承传统”绝不仅仅是为了“支撑门面”，“绝对不是将就，不是生搬硬套”的论述，针对当下AI语篇生成的种种问题——滥用典故、暗喻、生僻词语和对称式句式及故作高深等，要求学生用通俗的话语修改一段文字。既是语用能力、修改润色能力的考查，又是对文风的纠偏。

三是教育担当。语文试题充分发挥高考“指挥棒”作用，引导教育理念落实，纠正一线教学偏差，培养学生真实语用能力，发展语文核心素养。其一，融入劳动教育。全国I卷阅读II，聚焦劳动教育，选入列夫•托尔斯泰的名作《安娜•卡列尼娜》中关于主人公列文参加农场割草的章节，列文很喜欢像割草这样的田间劳动，更愿意亲近下层人民，这无疑是一种思想进步的表现。文章中描绘了列文下决心割草前的踌躇、与哥哥的分歧、农民们开始时异样的眼光，重点叙述了割草的过程，尤其是详细描绘他沉浸在劳动中大汗淋漓但又非常愉快、“失去了时间观念”“出现非常高兴的变化”的真切感受，最终列文赢得了农民们的信赖。文章关于劳动和劳动中的人的描写，与我们沉浸在劳动中的境况相仿，是劳动教育的生动教科书。其二，强化语用考查。今年语文试卷的创新点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语用题目的创新。不止在“语言文字运用”板块考查，在阅读板块也增加了一道语用题。全国I卷第9题，设计了一个全新的小作文题目，要求学生续写一段文字。续写是基础教育阶段学生写作的重要训练点，统编语文教材中有多次设计；而小作文或者片段作文，语文教材往往安排在课文后，紧贴课文学习不断练习，强调多练笔。这一创新题目，既是对教材以续写为代表的改编式写作（其他如改写、仿写、扩写、缩写）的呼应，也是对创意性写作、想象力的考查，必将对教学形成正向引导：一是强化读写结合，二是重视课文后的小练笔训练，三是强化学生想象力的培养。其三，重视翻译作品阅读。在一线教学中，受应试思维的影响，也由于背景的疏离和文化的隔膜，外国文学作品往往不受重视。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新时代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不仅要有中国情怀，而且要有世界眼光和国际视野”。语文教材当然要以学习本国经典作品为主，树立文化自信、建构中国情怀，但也要适当涉猎多样文化精华，汲取智慧、拓展国际视野、培育世界眼光、发展文化辨别力。此次语文I卷选用列夫•托尔斯泰的《割草》，就是对一线教学偏误的一次反拨，其意义是积极的。其四，继续重视群文阅读。近年来的语文高考试题一直在强化多文本联读的考查形态，信息类文本阅读、文学类文本阅读、文言文阅读、古诗文阅读都有所涉及。今年的全国I卷阅读I的新闻报道与相关论文联读，阅读III四篇文言材料联读，构成总分结构。全国II卷阅读IV，两首同题古诗《骢马》联读，构成一致的时代气象下情感表达差异的辨析。此外，阅读I题3、4，阅读II题9，均暗含文本联读。其五，继续重视对接教材。近些年的高考语文命题，直接对接、显性呈现语文教材内容要求，或者间接对接、隐性落实语文教材目标要求的题目，每套试题都有十数项，对于一线教师重视统编语文教材、深挖用实教材起到了良好的导向作用。这次的两套试题仍然延续了这一理念。比如全国I卷阅读II第6题选项D，将忘我割草的列文与统编高中教材选择性必修上册课文《复活》（节选）中人物聂赫留朵夫作对比，考查的是二人对底层人民的情感差异。

总之，2026年的两套语文试卷理念先进，立场统一，命制精良，创新点纷呈，很好地体现了国家对于考试改革的总体要求。

彭玉平：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教授

我主要谈一谈对全国I卷作文试题的体会。“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这段文字出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穷通》篇。在这段文字之下，有一段解释，可以看出命题教师的善良，也保证了试题公平性。日月江汉尚有被遮蔽阻遏的时候，人生陷入困境、备尝艰辛，也很正常。一时的困难与挫折，或不被认同、无法前进，那是人生的必然。这世界不可能一直为你铺垫锦绣，让你始终光耀天地。“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风雨原来就是彩虹的前奏，也是彩虹的催化剂。你如果期待绚丽而多彩的彩虹，就不要惧怕风雨。为什么“日月” “江汉”不怕被遮蔽阻遏，因为本身力量就强大，即使遇到困难与挫折，也能有足够的耐心淡然处之。强大自己是走出困境的前提。很多人在讨论“卷”，其实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个时代才特别“卷”，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个不“卷”的时代。如果一“卷”就失去了信心，就是没有如日月之体、江汉之源一般的强大根基。所以先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抗对一切的挑战，这是基本的人生之道。苏轼是一个北宋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但他知道变通，这就是他超越常人的地方。苏轼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把“功业”的内涵调整了。三个贬谪之地，在苏轼心目中居然是成就自己人生功业的地方。有这样情怀的人，就能在绝境中依然开出一路繁花。再广而言之，我们这个社会，一个国家的文明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从近代以来，中国被外国凌辱的历史，读过历史的人一定记忆很深，但我们依然一步一步发展到了今天！围追堵截反倒成就了我们更强大的发展。这就是道路自信、文化自信而带来的发展自信。一种文明的发展，有高峰，有低谷，甚至可能走一段歧路，但只要底气在，路就一直在。陈寅恪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这个当然也各有标准，但至少我们知道，文明的演进会有一个长期积累、曲折前进的过程，而到了高峰之后，也还有可能跌落。但只要坚守与创造，新一代的文明依然会横空出世，光耀千秋。

陈志文：中国教育在线总编辑

一是坚持立德树人与思辨能力全面结合。首先，坚持立德树人这一核心指导思想。命题继续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中选材，处处都是立德树人，但可贵的是避免了单纯宏大叙事的空泛表达，都是结合具体文化传统、具体事件，甚至和年轻学生的生活结合，与时俱进。全国I卷阅读I“深渊探索”，II卷阅读I“廊桥”都是如此。“深渊探索”讲述了中国深海科学家杜梦然的探索故事，反映了我国科技从跟跑到领跑的过程。这和刚刚结束的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的相关主题密切关联。全国I卷阅读Ⅳ将司马光的诗歌《风》与当下青少年喜欢的歌词关联，让同学们深刻体会到传统文化之美。其次，作文是立德树人的核心抓手，也是思辨的集中体现。全国II卷的作文，“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明确点题，无论个人还是社会国家总会出现困顿、挫折，但只要我们本体未失、源头不竭、坚持奋斗，都会迎来胜利和光明。其实这也是我国当下发展的真切写照。西方的贸易战、科技封锁都给我们带来了短暂的困难，但只要本体未失，我们就能战胜并跨越这些困难。全国I卷作文以习近平总书记“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的论断为背景，让同学结合自己的成长体验，谈自己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背后，是成长，也是思辨。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题目，从宏大叙事开始，但是落在了自己的感受上，张力很大，不仅让所有人都有话可写，而且这种认知深浅本身就是成长变化，也是作文水平的高低。

二是去模式化、反刷题继续推进，再次出新。首先，反向思维，打击功利性学习。网上一直传说不考外国文学了，但是今年就考了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节选，这是对应试教育导向下功利性学习的打击，提醒学生需要踏踏实实去学习，不能投机。其次，题目套题目的精巧题目设计。全国II卷阅读I“廊桥”，题目套题目，题目3是阅读材料的延续，也为后面题目做了铺垫，非常巧妙。再次，试卷结构也有创新变化。全国I卷比全国II卷少了一题，总共只有22道题，但并非真的少了，只是出现的地方与顺序发生了变化：全国II卷阅读II第9题不仅考查阅读能力，也考查表达能力。这是对习惯了机械刷题考生的警示。最后，答案与评价的开放性提升。很多主观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同时，基于命题的开放性，评分标准也充分体现包容性。比如某些试题命题者给出三个关键得分点，但学生答对2个就可以得满分。这一点实际也是标准化考试的通行做法，比如AP考试并不是你全都对了才得A，而是答对一定比例就是A。去模式化、固化，加强灵活性、开放性及反刷题已经成为命题的核心指导思想之一。靠机械刷题得高分的时代已经过去，对于语文考试，真正的阅读积累、思维训练才是关键和基础。补充一点，这也是今年高考报名人数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命题改革加强灵活性，反刷题见实效，复读有风险，因此不再是理想的选择。

三是关于人工智能与高考。考前我尝试了几个大模型押题，都错了。高考已经成为防止中小学生滥用人工智能的重要关口，是防止学生被人工智能钝化的最后防线之一。日前请教上海一位语文特级教师中小学人工智能被滥用的现象是否严重，比如抄作业等。他说并不严重，主要原因就是中小学有考试，尤其是有中高考，最后这一关还是要过。目前教育领域人工智能被滥用的现象比较严重，很多教育工作者不约而同地强调了考试，尤其是闭卷考试、当场口试，尤其是高校。普林斯顿放弃了坚持133年的无人监考，主要原因就是人工智能的滥用，伯克利大学也发现，滥用人工智能导致学生不及格率大幅提升。闭卷考试除了评测，还有一个重要价值，就是迫使你去学习，要求学生真正把基础概念和基础能力内化于心。高考是防止学生思维钝化、创造力枯竭的最后一道防线。今年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举了计算器与计算能力的例子，强调无论什么时候，教育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还是要坚持的。我理解，考试就是其中的一个。因此，我坚决反对那种盲目地说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的学习不再重要、考试不再重要，甚至要求废除高考的噪音。